§ 舞‧狂 §

　
永無止盡的悲傷是為什麼？ 

【變化】

　　月，皎潔；月下，伊人正眠；床邊，那人細細品嚐。 
　　「四無君，你很無聊嗎？」 
　　搖著藍色羽扇，那人不答。 
　　「看一個人在哭泣很有趣嗎？」 
　　揚起淡淡微笑，那人依是不語。 
　　「連這種時候，你還讓絕燁與天之翼隨侍在旁，你──」 
　　揚手，隱於黑暗之中的兩人立即消逝無蹤。 
　　「高興了嗎？」那人終於開口了。 
　　換伊人不語了，淚水直撲簌潰流，嗓音哽咽的快令人分不清是誰了。 
　　「素還真，你有很多種面貌，令人極感興趣啊！」 
　　「好於觀察人不是你的愛好？尤其──是對我這種人。」 
　　「投懷送抱總是令人百思不解，我是在替你找一個最好的理由掩飾，你不感謝我嗎？」四無君搖著頭，語氣中的關懷與表情展現出的嘲諷形成強烈的對比。 
　　「說一句感謝你就滿足了嗎，四無君？」語頓，素還真推枕起身，及腰的長髮滑順的沿手臂洩下，宛如月下妖精。「印象中，你似乎不是如此簡單就滿意之人，否則，天嶽霸業從何而來？」 
　　「哈！只有梟雄瞭解梟雄。」四無君，面露得意之象。 
　　「你又懂得我多少？」一言，卻引得素還真的一聲訕笑。 
　　聞言，四無君起身，緩而步至素還真跟前，伸手掬起一綹落於素還真胸前的白髮，湊近鼻前聞香道：「──至少，我懂得在床上的素還真啊！」 
　　伸手覆上他的，素還真眼底真意頓時變得深沉──「如果，素還真非是素還真呢？」 
　　「那便沒征服的必要！」答案，一向簡單明瞭。 
　　「真現實。」垂眸，眼底瞬時浮現的複雜感覺，素還真，刻意忽略了去。 
　　四無君卻暗自收藏，不予道破。「那才是真正的四無君啊！」語落，唇便貼了近。 
　　伊人沒反抗，任由他，淚水，依然不曾停止。 
　　那人卻在接近伊人之唇時，忽而閃了去，剎時滑至伊人耳畔，輕聲低語：「素還真，眼淚，是為誰流呢？如是為我，我很樂意接受哦。」 
　　伊人沒答，只有淚水不停的流、不停的流、不曾……休止過── 
　　　※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※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※ 
　　葉小釵，依然故我。 
　　離開了琉璃仙境，天地，彷彿失去了顏色般，直教他無法忍受。 
　　他不明白。 
　　為何在沒有了素還真以後，時間，似乎特別難過，消逝的特別慢，流動的痕跡幾乎他都一一細數的出來……？ 
　　攀過多少山頭，越過多少溪流，怎麼──伊人在腦海的模樣越來越鮮明，不曾改變過?! 
　　惱！ 
　　懊恨這樣的自己，他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！ 
　　只是失去他、只是失去他而已！ 
　　有何了不起！有何了不起!! 
　　為何他的心……疼痛難當，瘋狂的無法自己？ 
　　不過── 
　　明白了一項事實而已…… 
　　而如今，他又──身陷何處？ 
　　是在誰的懷抱裡？ 
　　原來……這就是背叛的滋味，真──苦澀，令人無法忘卻的味道。 
　　他啊，在這項事實中，不過也是『背叛』而已。 
　　「葉小釵。」身旁，半著襯衣的伊人叫喚著。 
　　轉過頭望了望，蒼白的唇扯出了一記毫無感情的笑容。 
　　「讓我猜猜，你在想誰好嗎？」一樣的藍色，只是伊人多了份出水的溫柔。 
　　皺了皺眉，葉小釵垂下頭，他不喜歡他這樣，雖然，心裡仍舊帶著一絲愧疚── 
　　「不用猜，我也明白你的心思。」伊人笑了笑，葉小釵臉上複雜的表情他全盡收眼底，心裡更是比誰都明瞭，續道：「在想三哥嗎？」 
　　伊人歪著頭問他，葉小釵卻只是低著頭不語，沉默的氣氛一時令人尷尬。 
　　須時，伊人吁了口氣，歎著：「葉小釵，在你的心中，我永遠都是你背叛的痛是吧？」 
　　聞言，葉小釵驚託的抬起頭，眼底儘是滿滿的歉意。 
　　「葉小釵，召奴一向明白自己在做什麼，我的內心不如外表脆弱，為何三哥懂得，而你就永遠不能明白呢？」 
　　垂眸，葉小釵明白，他永遠無法為自己做任何辯駁，因為── 
　　奔波了大半生，他的最愛，仍舊是那個傷他最深的人啊…… 
　　　※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※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※ 
　　永無止盡的悲傷是為什麼？ 
　　單純的只是一個人愛上一個人又有何不可？ 
　　他一直盡心盡力的扮演好自己該有的角色，一心一意的守候在那人的身旁，專心致意的做好自己的工作，為何──那人的目光始終不曾停留在他的身上呢？ 
　　哭泣、懊悔，也無法解釋自己的付出到底得到了什麼回報。 
　　有的，只是一串心，再被傷、再被傷── 
　　要求的，不過那人回眸望他一眼而已。 
　　很難嗎？ 
　　是啊……是很難！ 
　　對一個不愛的人，要分出僅有的心實在太難、太難了。 
　　因為太明白箇中的道理，所以他有理由強迫自己不去思、不去問，那樣，愛憎之心總會減少許多，可為何── 
　　悲傷從何而來？ 
　　太多太多蜂湧而來的悲傷壓得他喘不過氣，直想掙脫而出！ 
　　可── 
　　怎麼走，脫不了這裡；怎麼瘋狂，抹不去那人深鏤於心的身影？ 
　　罷了！罷了！ 
　　他永遠只是在哭泣……一直、一直──一直都是在哭泣…… 
　　「好友，你神遊已久，可否告知我你究竟到了何處，令你如此流連忘返？」品茗，四無君高亢的嗓音依舊，正與雲濤夢筆沐流塵一同閒談。 
　　「好友好奇？」回過神來的沐流塵微微一笑，不著痕跡的掩去了眼底的深意。 
　　「說出讓我這個好友一同賞遊如何？」四無君可是真真好奇。 
　　「呵！秘密。」沐流塵淡笑，婉然回拒。 
　　「小氣。」嘟嘴，四無君說的悶。 
　　遺下的，是深埋沐流塵心中的情意。 
　　究竟是何人癡呢？ 
　　答案又該說予誰聽呢？ 
　　為何啊為何，哭泣的──一直都是同一個人呢？ 

抓皺了眼前的紙，他蹲在椅邊，一個人，無法抑制的嚎啕大哭。 

【結束之後】

　　清晨，陣陣鳥鳴聲傳來，飛洩的日光低低斜倚射入斑斕的室內。 
　　白幔漫飛，一片混亂，地上儘是遺留昨夜瘋狂的遺跡。 
　　床上，人兒，只有一人，絲被半掩身，徐風輕拂過清麗的臉龐，帶來一股清寒的冷意。 
　　羽睫輕顫，素還真悠悠轉醒。 
　　他睜開瞳眸，靜靜的凝視著屋脊，一動也不動的，所有的情緒皆沉澱於他的眼。 
　　良久，他起身，裸著身子下床。 
　　立定，他環視室內，比起之前，這間房，冷清，太冷清了。 
　　立於身旁不遠處的銅鏡倒映出他半裸的身子，愈朝下，身上的青紫印記便一個比一個清楚。 
　　唇畔莫名揚起一抹笑，他不以為意，信手取來一件外衣隨意穿上，然後步至桌前。 
　　他很清楚，被激怒後的葉小釵會怎樣的待他？ 
　　他真的故意，否則人生哪有樂趣？ 
　　他毋須回想昨晚的狂亂和蠱魅，因為畫面清楚的在他的腦海中不停的迴蕩著── 
　　「說一句愛我，那麼難？」隱於紅通眼眶下的淚滴蠢蠢欲動，和一個捉摸不定的人在一起，註定，有些惱怒有些怨。 
　　「滿足了我，答案就說予你聽。」擅於魅惑的人兒終究擅於魅惑，絲毫不在意自個兒點起的瘋狂危機。 
　　「除了這些，你毫無興趣？」他疑惑，不解，卻也發覺自己除了滿足他，他還能做什麼？ 
　　「唉呀，小釵，你問的傻了！」他燦笑，毫不在乎。 
　　「是嗎？」話聲落於衣帛撕裂時。 
　　突如其來的聲響，素還真望著身下裸露的自己，眼底露出一點訝異。 
　　「把我逼狂了，這就是你的目的？」 
　　「隨你怎麼想。」配合這句話的，卻是一張戲謔的臉孔。 
　　一時，葉小釵眼都直了。 
　　「可我依然不愛你。」面對現實的，終究是這麼一句。 
　　低下了眸。「今晚，為我說一句……」 
　　他沉默，卻笑了起來，給了一個不是答案的答案。 
　　狂亂之後的結果，是一室的混亂，恐怕屈世途見到了，會氣的想一把掐死他。 
　　可他不在乎，人嘛，適時的尋找一些樂趣是對的。 
　　所以，他可以不在意，當然，也不會發覺葉小釵的離去。 
　　離去？ 
　　他瞇起了眼，全付心神皆放在眼前勁拔的字跡上。 
　　信上，清楚明白的寫著短短幾字： 
　　因為愛你，所以遠走，還真…… 
　　一時，四周頓失了音信，寂靜無聲。 
　　素還真，沉默不語。 
　　良久，嘴角微微動了下。 
　　血色緩緩由清瘦的臉上褪下，染上了蒼白的顏色。 
　　這── 
　　這就是他愛他的方式？ 
　　昨晚在他耳邊呢喃的愛語猶在耳際，現在，立時推翻了去！ 
　　葉、小、釵！ 
　　這就是你愛我的方式?! 
　　這就是你愛我的方式!! 
　　可笑、可笑、太可笑！ 
　　我絕不承認──！ 
　　抓皺了眼前的紙，他蹲在椅邊，一個人，無法抑制的嚎啕大哭。 
　　「嗚……嗚──嗚……嗚──嗚……嗚──嗚……嗚──嗚……嗚──」 
　　他大哭、狂哭、瘋了似的哭！ 
　　他不承認……他絕對不承認！ 
　　他絕對不承認是這樣的結果!! 
　　我沒錯……我沒有錯──我沒有錯!! 
　　我毋須承認自己的懦弱！ 
　　哭泣，仍然持續。 
　　滿清室內，依舊寧靜。 
　　獨賸，一個人淡淡的哭聲。 
　　久久──久久…… 
　　驀地，他睜開雙眼，映入眼簾的是另一份不同的景象，亮煞煞的光藍侵襲。 
　　「做了一場好夢？」輕搖羽扇，四無君好整以暇的望著眼前半裸的人兒，嘴上噙著一抹難解的微笑。 
　　唉呀，真是問的人難以回答！ 
　　該說什麼好呢？ 
　　說了，傷了心；不說，傷人意。 
　　如何抉擇──這該如何抉擇啊…… 
　　唯一肯定，這是道「肯定句」。 
　　撐著下顎，素還真臥側躺椅，美眸半掩著，道：「非也。」給了個相反的答案，另一個答案卻在下一刻揭曉，「──夢中，沒有你，來得寂寞啊！」 
　　聞言，四無君仰天一笑，高昂的笑聲聲聲迴蕩在偌大的室裡。「哈！素還真，你真會拿我開心！」 
　　「難道你不喜歡？」美人兒，無辜啊。 
　　「你不也喜歡如此耍著葉小釵？」不被他激怒，四無君依然穩若泰山。 
　　「那不同！」他義正嚴辭的駁斥，「我愛的是你啊！」 
　　「這份愛能維持多久呢？」斟了杯茶，四無君一飲而下。 
　　「你認為呢？」美人兒眨眨眸，難解的問題便是難解，誰也毋須去深思。 
　　忖度了會兒，四無君沉吟道：「素還真，你和我是同一種人，我豈不瞭解你？」浮於唇畔的笑意愈益深著，「肯委身於我，不過是因為你找到了一個新的玩物，等你膩了，你還會再愛我嗎？」 
　　聞言，素還真不以為忤的回道：「嗯──你比葉小釵清醒多了！那個啞子成天只會說愛我，滿嘴愛意，令人煩啊！」 
　　「我看你倒是樂在其中。」四無君反唇相譏。 
　　素還真微以一笑，「因為你比我更加享受這種樂趣啊！」 
　　不加以反駁，四無君起身步至素還真跟前，望著眼前充滿絕對危險的美人兒，他彎下身，只道一句：「你又在誘惑我嗎？」 
　　「你受我的誘惑嗎，四無君？」美人兒可是欲擒故縱哦。 
　　一聽，笑聲頓時響遍了一室，伴隨而來的，是激情時帶來的喘息聲。 
　　這場遊戲，誰輸？誰嬴？ 
　　該有人，給個評斷──

　　「葉小釵，你就這樣渴求我的愛，要求我的施捨？」 

【結束】

　　他很想、很想──再一次確認他的感情。 
　　所以，他留下。 
　　等待，成了無止盡的拖磨。 
　　葉，紅了；花，枯了；人兒，依稀了。 
　　突起了個念頭──他，不想等。 
　　舉步便走，卻怎麼也走不出他愛憐的琉璃仙境。 
　　很可笑，是嗎？ 
　　更可悲啊!! 
　　倉狂的笑起，似悲鳴，白蓮懂嗎？只賸白蓮池畔的蓮花伴著他。 
　　沒有答案！ 
　　他何須再等。 
　　為何要等？ 
　　蓮花的根在心底纏繞死緊；蓮花的容顏印刻腦海，揮也揮不去。 
　　愈想，思緒愈亂；愈是不去在意，心便愈不平靜！ 
　　劍痴……你能給我一個答案吧── 
　　雨中錯落的身影，劍影揮連，由雨幕與汗水交織的時景中，只餘喘氣如吁的水氣。 
　　正如腦海中瘋狂的刀狂劍痴！ 
　　風，吹颳下一片落葉，散於前，紛紅。 
　　他坐在亭裡等待，顫巍的，絲毫不動。 
　　等什麼？ 
　　一個答案。 
　　真的，只要一個答案，便能撫慰他驛動的心。 
　　那人呢？ 
　　那個能夠給答案的人呢？ 
　　現在何處？ 
　　可知啊──他一直都在等待…… 
　　等一個承諾，等一個身影，等一個……他究竟愛不愛的人?! 
　　刀狂劍癡，沉默。 
　　唇緊抿，手緊握，眼緊閉，心緊擰，怎麼──還不見那人？ 
　　有時，夢也不一定是真啊！──他如此說服自己。 
　　於是繃緊的嘴角微微揚起，有了淡淡的笑意。 
　　琉璃仙境不同了。 
　　風，剎時停下，柔柔的，拂過葉小釵的臉龐，帶來一抹熟悉的身影。 
　　「葉小釵。」 
　　喚聲中，他立時睜眼。 
　　一如往常，他笑言：「我回來了。」 
　　回、回來了…… 
　　是該給他一個擁抱？還是給他一個令他融化的深吻？ 
　　動作，有了遲疑；笑，在那時，離了去。 
　　「小釵？」他歪著頭看著他，還是往常的模樣。 
　　有些不同。 
　　心裡頓時警聲大起。 
　　但濃深的感情勝過微弱的理智，他笑著擁他入懷，輕柔的撫著他的髮、他的容顏、他的身軀，然後埋首在他肩裡。 
　　在他耳際，他輕道：「我回來了，你毌須擔心。」 
　　「嗯。」他應道，眼底閃過一絲不安。 
　　夜，很漫長，他習慣枕於他手臂上。 
　　不安，卻在他體內竄動，流過全身的血液，愉悅的在四肢百骸裡躍動。 
　　睡夢中，他極度不安穩，眉心糾結成一團。 
　　此時，豔笑的詭魅出現，靜悄悄的由手指輕輕滑觸過眉心於唇畔，好整以暇的欣賞著憂悒的容顏。 
　　動人、美麗，素還真似乎愛上了這個味道，享受這個遊戲，細長的手指不停的來回碰觸，開心的很。 
　　高興。 
　　令人沉醉哦──呵呵。 
　　越過身，素還真披上一襲外衣，輕巧來至水池邊。 
　　矇矓中，似乎見著素還真離去的身影，葉小釵緊閉的雙眸霎時睜開。 
　　望著水中央，素還真汲水而去，腳底越走越深，一步一步欲沉，忽而，人兒不見，在後頭守衛已久的風隨行見狀立時躍入水中，尋找素還真的身影。 
　　半晌，風隨行透出水面，獨立水中央，四周絲毫不見素還真的身影。 
　　擔心，立時爬上他的眼底。 
　　面容焦慮，正準備再往下打探之時，一隻雪白的細藕悄緩攀上他的肩，滑過他的胸膛，藉力靠在他的背，晶亮雙眸搖晃著，手游移著。 
　　深吁口氣，風隨行冷不防轉身環住他，並幫助他站好，冷道：「要玩找你的葉小釵去，我不是你遊戲的對象。」 
　　「唉呀，開個玩笑而已。」眨眨渾圓的大眼，他顯的無辜。 
　　挑眉，瞥他一眼，風隨行轉身便行。 
　　後頭卻傳來他的悶哼聲，風隨行不假思索立時回頭，卻是險些碰著他的唇，他立即分開他們之間的距離。 
　　「真可惜！差點就得逞了。」他笑的開心。 
　　「無聊。」他低咕一聲，邁步就走，這次他絕對不回頭。 
　　「隨行，陪我。」收起笑容，他輕聲說道。 
　　他停下，道：「我不是你遊戲的對象，我們之間是單純的主僕關係。」 
　　「我知道。」他涉水而來，逐漸步至他的身後。 
　　「素還真，『背叛』是一種傷人的行為，別讓他的劍有一天對著你。」他冷冷說著。 
　　「你關心？」 
　　「別老是講的如此曖昧，我消受不起。」挺直腰桿，儘管明白他就站在他身後，他仍舊不想回頭。 
　　迅速扳回他，一手攀上他的頸項，他燦笑著：「陪我做一件事，如何？」雖說著，眼卻越過他，投向逐漸朝這走來的人影。 
　　「素還真？」擰眉，他不解。 
　　在那人即將來到之際，素還真已壓下他的頭，唇與唇交相貼近。 
　　心，很痛！ 
　　漫步而來的葉小釵眼見此幕，頓時心疼的令他險些站身不住。 
　　震驚、不信、猜忌、妒疑。 
　　顫抖不已的唇正在說明著什麼……夢境成真嗎？ 
　　回過身，葉小釵帶著蹣跚的步伐離去。 
　　在唇與唇即將碰觸之際，風隨行立時頭一閃，些微側身，讓一時失去重心的素還真差點便跌入水裡，他望著眼前這個渾身溼透、眼角帶點戲謔的人，眼底盡是複雜的情緒。 
　　「想問原因？」素還真聳聳肩，無所謂的道。 
　　他沒答聲。 
　　「我也不知……」風裡，只遺下這個答案。 
　　清晨，他獨佇書齋。 
　　低望著，素還真埋首經書的模樣。 
　　良久，素還真抬起頭，凝問著：「小釵，有事嗎？」 
　　一切，很正常，眼前的素還真是他的還真，那，昨晚── 
　　「小釵？」 
　　眼底有著困惑，話卻疑結嘴邊，問不出口。 
　　「小釵？」 
　　半晌，他只搖頭，拼命的搖頭，淚，隱忍著，不該流。 
　　他翩然而至。「你看見了？」 
　　猛一抬頭，眼前的素還真是他的素還真，是……是他的素還真── 
　　「葉小釵，對不起，我並不愛你……」 
　　話未竟，劍痴已對準他咽喉，餘三寸。 
　　「來啊，我還是不愛你。」 
　　劍再進，葉小釵怒眉以對，為何──清醒總在發覺事實時…… 
　　執劍尖，素還真絲毫不畏懼，一度使勁疾入。「來啊！」 
　　他挑釁，一滴鮮血滑落，他驚的收回劍，他使力不讓他收回。 
　　「為何?!」他用盡全身氣力嘶吼。 
　　「葉小釵，我不愛任何人，包括你。」他冷冷回著，毫無感情。 
　　「知道我為何甘願用我的智慧來交換你的刀劍？」眼看葉小釵越來越痛苦的表情，他話說的愈是無情。「用智慧換來你一世的生命，值！」 
　　一劍刺下，劍尖滑過頸側，終究失了準頭。 
　　殘忍──他咬牙，眼眶泛紅。 
　　「事實。」 
　　他撇下他獨自奔出。 
　　遺留的人，沒有任何表情。 
　　這感情，是真？是假？有誰分得清。 
　　奔出琉璃仙境的葉小釵剎然停止。 
　　為何他要走？ 
　　他不懂，為何他要走？ 
　　離開，不是他的選擇；答案，他也從沒說過，為何，他要走？ 
　　他有權利選擇不愛他，他也有權利選擇愛他。 
　　他為何要走？ 
　　這意味他放棄？ 
　　之前的諾言算笑話一場？ 
　　他──何必走!! 
　　所以，他回頭，回到屬於素還真的地方，來至呆立的素還真面前。 
　　眼見他回來，他眼底頓時閃過一絲訝異。 
　　「我愛你。」這是他永遠不變的承諾。 
　　他輕笑：「呵呵，我不信。」 
　　「我會讓你相信！」 
　　他嗤笑。 
　　……不信。 
　　他，不信。 
　　那他為何會在這裡？ 
　　──暗暗傷心?! 
　　環顧四周，寂寥冷清，似在嘲諷落下臉龐的淚水。 
　　呵呵！ 
　　轉了一大圈，才發覺自己原來什麼都不愛。 
　　連陪伴落日的彩霞看來也是那樣的礙眼！ 
　　怎麼了？ 
　　究竟是怎麼了？ 
　　說不愛的是他。 
　　說不信的也是他。 
　　那何來淌下的淚？ 
　　緩緩伸手拂去，輕盈的動作卻惹來更多的淚水。 
　　這就叫傷心嗎？ 
　　這就叫傷心啊！ 
　　無情的人也會傷心?! 
　　素還真，我真搞不懂你！ 
　　連自己都不懂得自己…… 
　　素還真，你算什麼？ 
　　你算什麼?! 
　　不覺，風漸冷，日漸落，蹲地、雙手環抱著自己，淚水，止不住的直往下落── 
　　疤面劍客冷冷看著。 
　　他站在遠處，什麼也不說，什麼也不做，只是靜靜看著。 
　　他沒有決定什麼，只是陪著他一起佇立在他們初遇的山頭。 
　　他不懂，他的堅持是什麼。 
　　他不說，只是讓時間悄緩逝過。 
　　很久很久，疤面劍客的身影消失在染滿煙嵐的山頭。 
　　不久之後，潔白的髮綢也在濃霧中隱隱而過。 
　　只有琉璃仙境懂得主人心中高築的樓。 
　　他回來了。 
　　和往常一樣，沒有什麼不同。 
　　他望了望。 
　　一如往常的，習慣劍客的守候。 
　　今日，依然有劍客，仍舊有琴聲，只是，失了那麼一點真。 
　　立於亭裡，素還真獨望開滿一池的水蓮花，思索著他關心的武林事──他閒來無趣的武林事。 
　　劍客立於他身後不遠處，鷹隼般的瞳眸緊緊鎖住他，由中的感情比平時濃烈了點，隱隱欲藏。 
　　很靜默，這是一如往常的琉璃仙境。 
　　有什麼不同嗎？ 
　　只有明眼人才看得出。 
　　寡言的風隨行來至素還真的身側，一一交待他完成的任務。 
　　淡然的，素還真綻開一抹笑顏，再度向他交付其他的事務。 
　　眸光黯淡了些，風隨行輕點頭，而後離去。 
　　疤面劍客隨即踏步而來，沒有任何緣由，他欲開口，素還真卻搶先一步，啟唇淡言道： 
　　「做什麼？」 
　　你要我。葉小釵簡答。 
　　「呵！癡想。」伴隨此句的卻是一張妖豔的不搭軋的臉龐。 
　　假。 
　　真是假。 
　　真與假，誰知？ 
　　假與真，誰懂？ 
　　濃厚的情感正一點一滴的碎裂中。 
　　葉小釵，沒有選擇離去。 
　　他相信他的抉擇，而是誰，欠誰太多？ 
　　夜涼如水，書房的燈還亮著，疤面劍客在門外靜靜守候。 
　　風隨行踏風而來，與葉小釵擦身而過，他默默抬頭望了他一眼，不語的推門而入。 
　　「如何？」手握經書，素還真淡淡問了聲。 
　　「一切依你所料。」風隨行，向來不多話。 
　　「哦。」輕應了聲，他依然他的，沒有多餘的隻字片語。 
　　抬眸，風隨行異常的望著他直愣。 
　　素還真不以為意，眼底閃了抹戲謔的意趣，手指輕輕抹過粉紅的朱唇，輕佻的刻意誘引，嘴角揚起了抹惡壞笑意。 
　　閤上眼眸，忽略素還真的魅眼誘因，漸緩急促的呼吸催促他刻意遠離，再這麼下去，誰都把持不了自己，於是他搶先開口，說了句： 
　　「這場遊戲你打算何時結束？」 
　　素還真不答反問：「你在意？隨行。」 
　　風隨行不語，他嗅得出此刻的危險關係。 
　　「沉默代表你答應囉。」毫無疑問的，這是個肯定句。 
　　「無聊。」他只是硬生生的從牙縫中擠出這兩個字。 
　　聞言，素還真放下手中的書卷，從不正眼看他的眼眸此刻正充滿媚豔的笑意直勾勾的盯著他瞧，彷彿穿透他的心般的了然一笑。 
　　「真心話？」 
　　又是一句耐人尋味的話語。 
　　「嗯？」蹙眉，風隨行承認自己自始至終從不了解素還真的心緒。 
　　「想聽我的真心話？」 
　　靜默半晌，風隨行啟唇道：「你從不說真心話。」 
　　聞言，他笑說了聲：「隨行，我是真的愛你啊！」 
　　欺騙；這是風隨行聽到時腦中響起的唯一警訊。 
　　「那葉小釵呢？」他冷不防問了句。 
　　不期然，笑聲越益擴大，直教立於門外的葉小釵心幾乎快撕裂。 
　　答案呢？ 
　　令人期望的答案最終不過一句： 
　　「葉小釵，他只是一個悲哀的可憐蟲！」 
　　這就是他的答案。 
　　這就是素還真對葉小釵的唯一解答。 
　　淺顯易見。 
　　故意明瞭。 
　　真是放肆的挑釁；無限的趣意！ 
　　心，在剎時縮緊。 
　　撫著胸口，葉小釵淡淡離去。 
　　「你明知他在外頭，也聽得見我們兩人的談話，何必如此絕對？」口氣生冷起來，風隨行無法諒解。 
　　「是你要我說真心話的啊！」只有美麗的當事人眨眨無辜的雙眸，牽動詭豔的笑意，無謂的說明彷彿一切盡不在他意。 
　　「總有一天你會玩火自焚。」他冷冷的說。 
　　他卻當它是和煦的春風吹過。「哦，這是代表你對我的關心嗎，隨行？」 
　　「隨你怎樣講！」語畢，風隨行立即轉身邁步離去。 
　　獨賸素還真。 
　　一個掌握文武半邊天的素還真。 
　　拾起書卷，他依舊嗜讀他的經文；而門外，疤面劍客獨立。 
　　他明白的，所以他無所依懼。 
　　他知道的，所以他仍舊獨立。 
　　殘存的理智在相互拉持著，心中的劍影卻是揮之不去。 
　　他為他做盡一切事情，只求他媚眼相迎。 
　　他替他道盡一切話語，只求他快快離去。 
　　他不肯，他不留；他欲走，他還隨。 
　　就這麼替他做著一切的一切，就這樣為他做著一切的一切。 
　　他始終堅守他的承諾。 
　　終於，潔白的髮絲回了頭，右手撐持下顎，雙腿交覆的審視著他。 
　　嘴角，不自主的揚起頭一回開心的笑意，卻在聽得白髮人的話後倏然凝止── 
　　「葉小釵，你就這樣渴求我的愛，要求我的施捨？」 
　　空氣，似乎凝窒了起來。 
　　葉小釵，一時，紅了眼。 
　　但見素還真從椅上起了身，緩緩伸出手解開衣領的結扣，慢慢往下滑落，一步步朝他走來，直至華服褪盡，裸露出他的全部，手上還拿著褪下的華服，啟唇淡淡說道： 
　　「這樣……你就滿足了嗎？」 
　　震驚！ 
　　宛如一道驚雷閃過，震得葉小釵全身直顫抖，差點站身不住！ 
　　良久。 
　　緩緩閉上雙眼，他一個字一個字的咬牙說道：「為、什、麼？」 
　　「有時候，人要懂得看清自己。」 
　　「真心話？」垂首，聲音小的過火。 
　　「咦？」 
　　「你從不說真心話！」他驀地狂吼。 
　　他無謂的聳肩道：「對你例外啊！」 
　　抬頭，「──我是例外嗎？」 
　　「你一直都是。」他加強語氣。 
　　「所以你委身於我？」 
　　「算是吧。」理由，好像不是那樣的絕對。 
　　他瞠大眼。「就連安慰也不肯給我？」 
　　「唉呀，小釵！你愛聽謊言啊？」 
　　「……我是真的愛你。」 
　　「我知道。」 
　　「你故意的？」 
　　「是你將自己看的太重要，葉小釵。」 
　　「對自己不愛的人說一句謊言有何關係嗎？」 
　　笑容，在瞬間歛了歛。「任何人我都願意講，唯獨你！」 
　　半晌。 
　　「──我不滿足。」 
　　「哦？」 
　　「我說我不滿足！」 
　　忽地，素還真笑出聲，拋卻了手中的衣物，雙手攀上了葉小釵的頸子，用著一貫魅惑的嗓音說道： 
　　「那就來吧！」

　　『素還真，但願我的劍不會有對上你的一天！』 

【原諒】

　　好不容易、好不容易……他的白蓮終於回到他的身邊，嗯嗯，一如往常的聞著他身上的清香真是人生一大快事。 
　　他習慣有他的存在。 
　　琉璃仙境少了他的主人，一點也不出色。 
　　他還是──喜歡有他在的琉璃仙境。 
　　摟著他，他笑的，眉山彎彎，嘴微揚。 
　　「笑什麼？」俏皮的歪著頭，他的白蓮正巧笑倩兮的問著他。 
　　你猜；眼波流轉，透露的，是要他的白蓮解答的訊息。 
　　搖搖頭。「不猜。」 
　　他不以為意，在他的白蓮手心上寫下『我喜歡你』。 
　　「我知道。」他的白蓮點頭，又笑。 
　　他，又看的愣了。 
　　他的白蓮知道嗎？ 
　　他愛他的笑呀……清清柔柔的，彷彿春風拂過。 
　　見他不語，他的白蓮開始玩弄起他的頭髮，一字一句的喃念著：「釵──小釵……小釵──」 
　　「嗯？」 
　　他的白蓮不管，一樣持續。「小釵……小釵──小釵……」 
　　這個時候該如何？ 
　　既是美人邀請，當然不能錯過。 
　　於是，在綻放清雅白蓮的白蓮池旁，兩條人影纏繞，糾遊其中，誰，才是誰呢？ 
　　他一點也沒察覺到，藏匿在心頭角落的不安，正振翅，棲上胸憶…… 
　　　※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※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※ 
　　事實上，人生，原本便是如此無聊。 
　　無聊的看他人匆忙奔波於世，自己悠閒的在一旁納涼；無聊的望著哀求自己的人們，心底不悅的情緒已逐漸昇到最高張；無聊的嗅聞瀰漫空氣中的清淡蓮香，許多人都說，那是屬於自己的香味── 
　　啊……煩啊！ 
　　所以自己選擇一個不令自己煩的方式──避！ 
　　避的遠遠的!! 
　　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！ 
　　再也不會有人叨擾他。 
　　快樂啊──心情愉悅的再也無法自拔。 
　　除了另一人以外！ 
　　他實在覺得他很討厭！ 
　　不，是非常的討人厭。 
　　他從沒說過愛他，當然，他不是什麼清純可人的白蓮，他也沒這樣承認過，他是朵禍世的妖蓮──嗯，至少自己是這麼覺得。 
　　可另一人似乎不是這麼覺得。 
　　他將他捧上天，死心塌地的效忠他一個人，甚至奉獻他的一生，任人奪取他的性命也不在乎！ 
　　嘖！嘖！嘖！ 
　　這是做什麼？ 
　　將他奉為唯一圭臬？ 
　　嗤！真是笑掉大牙，他哪裏值得啊？ 
　　說說，他哪裏值得啊？ 
　　把心剖出來給他看，來啊！ 
　　快，快剖啊！ 
　　哼！ 
　　人，都是自私的，當初他不過是覺得無聊，才勉為其難的將他收為部屬，待在自己的身邊，搞清楚！ 
　　這是勉強──很勉強的啊。 
　　他究竟懂不懂？ 
　　瞧他一臉執著的樣子，想當然爾，不懂囉！ 
　　那他……走給他看！ 
　　──討厭，他實在很討人厭！ 
　　怎麼他走到哪裏他就跟到哪裏？ 
　　用點腦子想想，他這種行為叫「躲避」，他那種行為叫「白癡」！ 
　　什麼是「躲避」知道嗎？ 
　　就是躲啊、逃的，而且還是躲的遠遠的，永世不想再見！ 
　　……他還是不懂。 
　　好吧，那就如此解釋。 
　　對一個不識情愛的人談情說愛？ 
　　葉小釵，你哪根筋不對勁？ 
　　我不愛你、不愛你、不愛你！ 
　　你聾啦？ 
　　聽不清楚我在講什麼嗎？ 
　　對於風釆鈴，我只有一個字──爛！ 
　　那時，只是沉迷於女人身上特有的馨香，所以對她的邀約，我理所當然的故意深陷其中。 
　　後來有了素續緣，這點，我特別要說清楚，那是個意外，我不想要，是我的骨血沒錯，不過沒感情，有什麼比自己來得重要？ 
　　說我自私？ 
　　廢言！ 
　　人不自私何稱人？ 
　　人不為己焉成人？ 
　　別用什麼道德的大問題壓在我身上，我本非俗世人，豈被俗世困？ 
　　包括你！ 
　　離我遠遠的，我實在不想見你。 
　　因為…… 
　　我厭惡透頂!! 
　　他一向有書寫手扎的習慣；他知道。 
　　對於他眼底的淡漠；他明瞭。 
　　只是，他不懂？ 
　　一個人，怎有多層面孔？ 
　　到底哪張面孔才是屬於他──的白蓮…… 
　　他一直──都不想懂……直到，他不意撞見了那一幕── 
　　猶記，素續緣方死時他傷心欲絕的模樣，那種沉慟非是他怎可能體會？ 
　　他知道；所以不擾他，決定，給他一個安靜的空間，讓他有沉澱雜亂心緒的理由。 
　　為何……竟會成為那樣？ 
　　他──不想承認，那時在他嘴角延申出的冷絕笑意？ 
　　怎會？怎會?! 
　　他一直不願去相信…… 
　　頭七時，他親眼瞧他獨自一人坐在白蓮池前，傻愣的望著水中的倒影，手邊的記本，是他長久以來記敘續緣的經歷，他以為，他在思慕，思慕自己唯一的骨血，哪知…… 
　　火紅的青燄耀起，一把火，燒了！ 
　　簡簡單單，毫無保留。 
　　「哼！」把一本本的手記丟入火堆，他完全記不清，他臉上浮現的表情，像是…… 
　　冷血，還不足以形容。 
　　怕了，他真的怕了。 
　　原來，素續緣在他的心中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東西而已，只因他是他的血肉，他覺得有趣，遂提筆記錄他的點滴，對於他，他根本一點也不留戀。 
　　那──他呢？ 
　　在他心中，他又算什麼？ 
　　耳鬢廝磨時，他在想什麼？ 
　　他在激情時發出的喘息，是否也是欺騙他的手段之一？ 
　　更甚──他不過是在享受每回激情帶來的歡愉？ 
　　可怕，太可怕了！ 
　　他心之所嚮，竟是如此可怖之人！ 
　　惱，惱！ 
　　白蓮，何時，你才是我的白蓮？ 
　　白蓮…… 
　　──蓮…… 
　　聽見枕邊人嚶嚶囈語，淺眠的他立時甦醒，撐起頭，側身望著，唇角，勾起一道異樣的笑靨。 
　　「小釵……」他喃喃低語，直往他耳邊吹氣。 
　　人生，沒有那麼無聊；至少，枕邊人可是有趣的緊那！ 
　　睜眸，他轉頭回望，發覺，他的白蓮變了樣。 
　　夢；現實；何者，才是真正的他？ 
　　不期然，怒氣油然而生！ 
　　迅速掀被下床，在素還真尚不及反應之際，劍癡已上手，透過凜冽的寒光。 
　　「……釵──」悠悠然，他好整以暇的揚起一抹笑。 
　　「素還真，別讓我的劍有對上你的一天！」旋步，拾起散落一地的衣裳，他跨步走出。 
　　猶賸素還真獨人時的輕蔑笑意──「呵呵……發現了嗎──？」 
　　唉呀，遊戲還沒玩夠，他嚷著要繼續啊──小釵！ 
　　沒了主角，戲，還怎麼演？呵呵…… 
　　── 
　　「啊！」倏然睜眸，素還真被惡夢驚出了一身冷汗。 
　　待鎮下心魂後，他抬頭環顧四周，景物依舊，人沒變，他沒變，是誰變了？ 
　　「素還真，你心識浮動？」一隅，傳來了紫星眉虛弱的疑惑聲。 
　　「沒、沒什麼，晚了，你休息吧。」撫著心口，說著，是安慰的話語，臉上的神情卻是明顯的非原意。 
　　「嗯……」察覺有異，可礙於素還真拒絕的語氣，紫星眉只得再次閉上眼，沉緩睡去。 
　　方纔──是夢？ 
　　為何如此逼真？ 
　　『素還真，但願我的劍不會有對上你的一天！』 
　　這句，好真，好真…… 
　　真正的心情，誰又瞭解── 
　　同樣的夜晚，葉小釵獨自坐在素還真的寢室裡凝視眼前所有的一切。 
　　沒了他，有何依戀？ 
　　偏偏，他無力替他承受所有結果，只能任由他一人被軟禁於汗青編── 
　　心，好疼，冀盼，白蓮再次展露笑顏的那天…… 
　　風，忽襲來，置於案桌的經書頓撒落一地，葉小釵見狀，立即起身撿拾；風，再吹，不意翻開了書的內頁，他原本無意去窺探，可他，還是做了，只因眼角餘光瞄到讓他的心緒再掀波濤的語句── 
　　這麼說，或許很殘忍…… 
　　可── 

　　「我從不曾後悔當上素還真，也不曾……後悔愛上你！」 


【白蓮清香】

　　……「葉小釵，你要一個答案嗎？」…… 
　　……「葉小釵，你要一個解釋嗎？」…… 
　　……「葉小釵，你要一個不完整的人嗎？」…… 
　　……「葉小釵，你──後悔過嗎？」…… 
　　怔然望著，白蓮清香濃郁得瀰漫在四周，包圍了整個琉璃仙境，也覆住了他的鼻息。 
　　這是他……問他的話語；他在等──等他的答案。 
　　「我從不曾後悔當上素還真，也不曾……後悔愛上你！」 
　　記得，他並沒回答。 
　　他只是淡然的眨了眨眸，沉默的凝視著久違的身影。 
　　熟悉的蓮冠，熟悉的髮簪，熟悉的臉孔，與熟悉的──眼神。 
　　熾熱的──眼神…… 
　　在屬於他的味道的房裡，他一直很喜愛，沒脫口說出的話語往往最是實在。 
　　只消一個眼神，他便懂他之意；只消一個微笑，他便瞭解他要什麼。 
　　默契，很久、很久了，久到……令人有一種神醉。 
　　癡狂！ 
　　還不夠！ 
　　一生最愛的人才是最終的答案！ 
　　「葉小釵，你後悔嗎？」 
　　耳畔，傳來他堅定的問聲。 
　　一直以來，這是他最想念的聲音，就算被窮八極桎梏在邙山，他依然看到他昂然的身影，聽到他恬淡的嗓音。 
　　「刀狂劍癡是你最大的負擔，你後悔了嗎？」 
　　定定的望著他不動，心底的答案從來不曾改變過。 
　　纖指，慢移。 
　　恍然中，一顆釦子彈開。 
　　目光，不變。 
　　兩人的視線從未移開過。 
　　手，輕緩移下。 
　　落地的，是束有蓮花瓣的拂塵。 
　　移步，趨近。 
　　端坐椅上，這是──給予兩個人的考驗，也是誘得答案的必要過程。 
　　葉小釵，翩然笑起。 
　　笑意，很深、很深，濃烈的拉距在兩人之間。 
　　在堅持什麼？要得到什麼？ 
　　全繫在一個答案而已。 
　　眼簾所映，是素還真踏過的足跡上遺下的衣衫，雪潔無瑕的身軀逐漸朝他而來。 
　　是美麗的面龐在他眼前搖來晃去。 
　　是充滿自信的魅力誘惑他的心力。 
　　是佈滿笑意的朱唇漸緩交相貼近。 
　　啊……答案是什麼？ 
　　不就早已預知！ 
　　「葉小釵！」 
　　這會兒，裸裎的他敞開雙臂立於他跟前。 
　　淡勾起一道完美的弧形，淺淺的笑意卻帶出更深層的喻意。「吾心坦然。」 
　　伸出手，將他擁入懷裡，葉小釵將唇湊近他耳畔，低語了幾句。 
　　不意，素還真輕笑出聲。 
　　笑聲不大不小，恰巧讓守衛門外的風隨行給聽得一清二楚，他旋步，輕然飄離。 
　　　※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※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※ 
　　白蓮池外的一處天然流泉向來是素還真沐浴之所，不過──今日換人了，散落的白色帳幔裡隱著一個肌肉結實的身軀，和一副臉上有著血紅刀疤的白髮劍客。 
　　徜徉石階，葉小釵閉目養神，身軀被不斷冒上的蒸氣給薰的緋紅。 
　　將所有激烈的情緒沉澱，思維緩緩飄出三界外。 
　　輕然的，白色帳幔的一隅被掀開，蓮足慢移。 
　　細微的腳步聲隱動葉小釵的敏銳神經，微一回神，專心致誠。 
　　邁開步伐，來者不說分由，拂塵輕甩，身子倚上石階，正好與葉小釵交錯。 
　　身子微顫動了下，接著放鬆了戒備，仰頭倚上石階。 
　　同望蒼穹，同視天際，夜晚的浮雲移動得緩慢令人察覺不出，稀落的星子倒是斜映。 
　　「記得好久、好久，不曾這樣一同欣賞夜景了。」 
　　無語。 
　　「不回答是表示你不贊同？」 
　　輕闔上眼，微妙的情緒流竄在身體的每一個角落。 
　　「哈！這樣沉默是表示你對我不認同？」改以另一種問法，素還真自我解嘲道。 
　　伸手置於腦後，屈肱而枕。 
　　「你的傷勢好多了嗎？」素還真不以為忤，身子朝他移了移。 
　　該擔心的是你自己吧……轉回頭，眼底所流露出的訊息即是如此。 
　　「晏君臨的醫術更勝晏定邦一籌，你說呢？」 
　　目光流轉，不變的，仍是那抹深情切意。 
　　「啊哈！看你這副模樣定是不信！要我脫下衣服讓你看嗎？」語畢，果真著手卸衣。 
　　目光一瞠，手即然伸出水面阻止他繼續的動作。 
　　冷靜思考了片刻，由他眼底所洩露出的訊息是多麼令人氣餒。 
　　愣了愣，看他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，他剎時有些氣惱自己的反應。 
　　又被你……戲弄了── 
　　「啊哈！難得嘛！」偎上他肩頭，那抹笑意肆然不減。 
　　撇過頭，心緒煩躁。 
　　「偶而為之也不為過啊！」素還真越來越肆無忌憚了，愛看他為他心煩的模樣。 
　　靜默。 
　　「你不相信我嗎？」 
　　聞言，沉甸在心頭的那塊石頭浮動了下。 
　　「你應該明白素還真從不做沒把握之事。」 
　　……擔心、憂心、關心── 
　　挑高眉。「這就是你的答案？」 
　　心識停止了。 
　　「葉小釵，需要我再說一次嗎？」 
　　……你不是早就已經明白？ 
　　「實際所講都比心中所想差距來的大。」 
　　……是你！不相信我吧──？ 
　　「你值得我的信任嗎？」 
　　轉回頭，與他相對望，眼底的情緒混合了多種感覺。 
　　你……欺騙我？ 
　　泛起一絲笑容。「葉小釵，你在意嗎？」 
　　薄唇倏然抿緊。 
　　「我要的……是你的答案！」 
　　唇，貼近。 
　　行動總比說話來的簡單。 
　　「欸……小釵，答案呢？」 
　　……你，不就早已知情了── 
　　……『永恆』……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【雨風飄搖】　
　　殘破的玉波池，荒涼的琉璃仙境，一如往常，卻是原釋盡悲。 
　　拱橋上，仍留有葉小釵離去時所書寫的詞句： 
　　征衣風塵化雲煙，江湖落拓不知年； 
　　劍痴刀狂世紛云，今將衣缽卸雙肩； 
　　踏盡千山無人識，當初枉受盛名牽； 
　　東風吹醒英雄夢，笑對青山萬重天。 
　　一曲低吟，混雜著各種不同的複雜情緒的嗓音，緩緩依著字句念著，沉緩的，教人不覺牽引出埋藏心底的陳怨。 
　　美麗的紫色光點緩緩的旋上山來。 
　　風輕微，拂過烏亮的髮絲，兩種不同的腳步聲，襯著兩種不同的心緒，不約而同來到令人觸景傷情的琉璃仙境。 
　　琉璃仙境不同了。 
　　少了葉小釵的深情望卻，少了素還真細心照料的白蓮，「琉璃仙境」──好寂寞。 
　　可琉璃仙境不同了。 
　　相同的拱橋，一樣的擺設，彷若出自主人之手般，「琉璃仙境」不再寂寞，白蓮之清香開始瀰漫在琉璃仙境的各個角落。 
　　美麗的紫色光點停了。 
　　他淡默的橫掃過眼前的一切，清雅的香味撲鼻而來，他有些煩惡的揮手，笑顏不會再。 
　　顛簸的腳步來到他的身邊，帶著戲謔成分遊玩武林的他，此刻卻帶著蒼白的臉龐，白紫的嘴唇，出現在遼繞白蓮清香的「琉璃仙境」。 
　　「多謝你，『琉璃仙境』因你而變得美麗。」帶著一份感激的口吻，他由衷的說道。 
　　努力穩住顫巍巍的身子，額上不停冒出的汗珠正說明他此刻的困頓。 
　　「……這裡──有她的身影；有她的髮香；更有她的餘溫……」紫色光點開口了，映入眼簾的全是她燦媚倩影，似悲似笑的語調因她而顯持平穩。 
　　之後，他沉默了，浸淫在他自己織編的世界裡。 
　　他無語，卻險些撐持不住，而往身後倒去。 
　　「你受傷了？」 
　　難得的，傳來他關心的話語。 
　　「無礙。」頷首，他笑著回應。 
　　「我不會救你。」 
　　目光始終不曾正視他，視線從來沒有落在他身上，悲慟的聲音正訴說著無情的話語。 
　　聞言，他只是淡淡的說了句：「我……並不──奢求……」 
　　在嚥下後面的話語的一剎那，他垂下了手，倒落塵埃。 
　　紫色光點冷眼看著，絲毫沒有要扶起他的意思，只是默默的看著，直至日漸西沉── 
　　蒼白的臉上血色褪盡，唇畔，溢出血潰，逐漸沾滿了他淡褐色的衣裳。 
　　眼神，仍舊悲苦；目光，從未落至他臉上，美麗的紫色光點緩緩飛馳夜光中，帶著那痛苦、哀慟的聲調狂笑在星輝斜映的蒼穹。 
　　涼風，送來了無弦琴。 
　　毫無道理的，無弦琴竟彈奏起他的曲調。 
　　一音一音，夾雜悲慘的語調。 
　　風，微微；人，氤氤；沉重的腳步來至他的身邊，抱起他，宛若在三十六雨抱起她相同。 
　　「嗚……」 
　　隱隱地，傳來一陣哀沉的歌聲── 
　　妳的名是我的命；我的命刻妳的名，撥不開，拆不散，請相信，別驚惶…… 
　　美麗的紫色光點緩緩包圍，直到風雨交加── 
　　　※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※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※ 
　　殘燭映照，蒼白的臉孔逐漸回轉紅潤。 
　　一襲白袍，蓮花幽香，充斥室間，卻是少了白髮飄揚、英俊瀟灑的葉小釵作伴。 
　　今夜不同，兩綹細長鬢髮垂放胸前，眼底的愁緒濃郁得任誰也化不開。 
　　「嗯……」一聲輕吟，代表著床上人兒逐漸甦醒。 
　　睜開惺忪的眸子，眼底模糊卻又熟悉的影像令他煞時清醒。 
　　連忙起身，目光朝門口望去，站在房門的身影讓他一時以為是……「葉──」吞下後面未竟的話語，這句深情的低喚只能默然藏於心底……葉小釵── 
　　驚雷厄閃，突激的亮光讓他看清了立於房門的身影，他下意識垂下了眸，發覺身上的衣裳卻是一襲清潔無瑕的白，再加上體內沉重的傷勢不再，他頓時朝他頷首，再次淡然的說著： 
　　「臥雲在此再次與你說謝。」 
　　聞言，雙腳剎時有了動作。 
　　回身，飄浮的目光終於落至他身上，眼底的苦痛再次洩出……「你──很像她……」 
　　一聽，他不解，也不懂，困惑瞬時爬上俊俏的臉龐。「瀟瀟──？」 
　　「琉璃仙境──特殊的感情永難抹滅，荏苒的時光……太長──太長了……」 
　　瀟瀟自言自語，目光錯落，複雜的情緒，癡情的悲哀，起伏不定的語調，沉慟不已。 
　　「有緣無份，是人生的無奈；有份無綠，是人生的悲哀。」 
　　料不得，引來瀟瀟一聲長嘯。「啊──」 
　　突來的措舉令初行雁一時著了慌，他立時掀被下床，來到他的身邊察看他的情況。 
　　無情的一把拍開他關懷的手，狂哮而出：「你什麼都不了解，憑什麼說出這種話！」 
　　「啊？」一句無心，傷了他，初行雁登時無言以對。「我……」 
　　衣袍一個翻飛，無形的掌氣頓時往初行雁擊去；初行雁尚未來得及反應，即被轟出。 
　　「啊！」嘔出丹紅，原本的傷勢又加重。 
　　雨，下得更大了。 
　　「呵呵──哈哈……」 
　　笑聲再起，卻是聞者心碎。 
　　「瀟瀟？」努力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，初行雁喘著大氣喚著。 
　　瀟瀟一個箭步衝上，態度倏轉溫柔的扶著初行雁，厚實的大手頓輕撫著他的臉龐，沉緩的：「你──很像她……好像她──好像……好像──」 
　　「瀟瀟……？」面對他愈來愈靠近的臉龐，他有些驚慌。 
　　「──好像……好像──」低低喃語，彷若咒語般的不停重覆著。 
　　他趕忙頭一側，躲過了這令他驚惶的一幕，抬頭，卻見一雙怒火燃熾的雙眼正瞪視著這一切！ 
　　驀地，他一把抱住他，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。 
　　「葉小釵！」初行雁驚喚！卻是怎麼也掙不開瀟瀟的懷抱。 
　　風狂，雨痴！ 
　　指節啪啦作響的聲音聲聲響進初行雁的耳裏，緊抿的雙唇訴斥千言萬語，怒火不曾稍減過，自己從未掙出瀟瀟的懷抱，一切只有一個字，一生只為這個詞── 
　　解釋，多餘了！ 
　　緊緊擁著初行雁，似珍寶，像饌玉，宛如天上的仙女清新脫俗，放不開手。 
　　琉璃仙境……雨風飄搖！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【殤】
　　一個忠心的蟾蜍，一祇莫名的挑釁，一場無名的爭戰，牽動一顆驍勇善戰的心。 
　　俊顏肅穆，劍眉別列，立於風中不動，握在刀柄上的手卻按耐不住而緩緩抽出── 
　　「啊！」 
　　低喝一聲，葉小釵移動雙腳予以還擊，眼底殺氣浮動，必勝的姿態無與侖比！ 
　　於是……閉上雙眼，平復不斷波動的心緒，激戰過後，換來的是一場寂靜，只有流竄心間的不安始終徘徊不去── 
　　是誰呢？ 
　　除了那一個名……蓮──白蓮…… 
　　黑暗道內，突然響起一陣匆促的腳步聲，明燈照引，只有一抹仍舊溫柔的身影踩著憂急的步伐緩步而來── 
　　「素還真……」朱唇輕啟，淡淡的喚出這名，儘管已盡力壓下激動不已的心緒，可短短的三個字，卻依然洩露了他的情緒。 
　　「慈郎──」放下掩面的手，露出正極速改變的臉龐，愁苦，頓時爬上了他的臉，何謂無怨無悔……這──應該就是了吧…… 
　　「你──何必？」輕輕的，他搖了搖頭。 
　　他，不答，只是淡淡的綻了抹笑靨，身子再也禁不起劇烈的變化而逐漸倒落塵埃；見狀，慈郎立時快步向前，伸手，接住他纖弱的身子── 
　　「慈郎，讓我自斷筋脈好嗎……？」 
　　在眼簾覆上雙眼之前，印染殷紅的唇瓣緩緩說出了最後的要求── 
　　然而時間流轉，在措手不及的變化間，葉小釵終於舉步朝黑暗道前進，一心惦念著那朵白蓮的安危。 
　　牽掛嗎？ 
　　問自己，也問自己的心，如果腦中的思考全都圍著他運轉，那麼牽掛……也是必然的了──可……不停竄上背脊的冷意直直提醒他的心，為何──那時白蓮推搪的舉動會在此刻浮上腦海，攪亂他原本的情緒……？ 
　　為何──？ 
　　暗夜，突兀的腳步聲響在黑暗道洞口，舉足不進又欲止還休的腳步在洞口流連了又流連，終至，還是走進了這個讓他有著矛盾心結的黑暗道。 
　　「啊──！」 
　　一陣痛徹心扉的叫聲驀地傳開，且伴隨著混沌不清的語句……「你──騙我……為什麼你要騙我──？」 
　　「葉……葉小釵──」臥倒床上的素還真虛弱的喚道。 
　　頹然跪落，見他滿身的血跡，純白的衣裳濺滿紅印，怵目驚心的景象讓他顫著唇，抖著手，緩緩撫上那張蒼白的臉頰，眼淚，在眼眶裏浮動，幾乎快衝了出！ 
　　「我……」為何，他連解釋的勇氣也說不出，只是一句「愛他」──有那麼難嗎？ 
　　「除了吻你，我別無所求，但願……你不是騙我──」 
　　垂下雙眸，他陪他，漫漫長夜淺淺眠…… 
　　溫柔的話語總是纏繞心間，濃得化不開，所以那張嬉笑的臉龐的臉龐不再嬉笑，愁緒，第一次纏上眉山，催得他，紅了眼，掉了淚，悄緩伸手將葉小釵擁入懷，慢步離開了傷神的黑暗道，腦海裏只賸一句── 
　　『除了吻你，我別無所求，但願……你不是騙我──』 
　　　※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※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※ 
　　悠揚的琴音迴盪在古瀑間，優雅的身影立於雲眉棧前，葉小釵幽幽轉醒，伴著溼漉的淚痕，掀被起身。 
　　咦？琴音！ 
　　眼底瞬時起了戒心，冷冷的掃視周圍一遍。 
　　此地是……？ 
　　循著琴音朝窗外望去，一抹熟悉的身影頓時滑落眼底，是他！ 
　　尚不及回神，自身已被琴音吸引而不由自主的朝那抹熟悉的身影走去。 
　　推開門，朝他邁步走近，不可思議的，愈接近他，心跳卻是愈分明，直直衝擊他混亂的思緒。 
　　忽地，他停下腳步，恍惚間，他似乎看到他與某個人的臉龐相疊，像誰呢──嗯！ 
　　劍眉頓扭成一團，怒火充斥胸臆，起手便朝他劃向一道劍氣。 
　　「葉小釵？」他，不閃也不避，任由那道劍氣越過他的頸，剎時落了幾許髮絲。 
　　「你──騙我……為什麼你又騙我──為什麼！」他咬牙切齒的揮下長劍，再多的話語也無法表達他怒意。 
　　他不想說，也不願說！為何他的神韻竟像他！素還真！ 
　　望著他，霧氣濡溼了眼，也許是歉意，也許是愧疚，他竟然低下了眼，規避他怒氣滿滿的眼神，顫抖的雙唇硬咬下滿腹的委屈，只為了那句── 
　　『但願你不是騙我……』 
　　「說啊！」使勁的搖晃他的肩，他要一個理由，一個解釋！ 
　　抬眸，幾乎快掉了淚，「我──」朝他靠去，他的臂彎才是他唯一想依靠。 
　　然，葉小釵卻冷冷的轉過身，漠然的吐出一句：「不用了，我不想聽，把全部的『解釋』用在他人身上吧！」 
　　聞言，心，很痛，痛得淚幾乎凝結，哭也哭不出來…… 
　　沉默，居然成了一種習慣！ 
　　閉上眼眸，不想看到那張令他為之心碎的臉孔，他邁步便走。 
　　驚覺他的離去，初行雁立即疾步跟上。 
　　「葉──」 
　　名字尚未喚出口，一群魔族士兵立時圍住他的去路。 
　　「嗯，你們……」 
　　「殺！殺！」殺聲響起，魔族士兵立刻一湧而上。 
　　就在他們快要接近臥雲先生初行雁之時，突然個個人頭落地，身軀全都倒在初行雁的面前。 
　　「葉──」那一刻，他煞時改了口，喚了聲，「小釵。」 
　　驀地一道劍氣破風而來，直直劃過他的臉頰，留下一線血痕。 
　　收起劍，淡漠的瞥了他一眼，伴著一聲冷哼旋步離去。 
　　「小──」未竟的話語竟是如此淒切，熾淚，終究滴落了胸口…… 
　　「……生──先生……」 
　　急急而來的琴魔匆匆奔至初行雁跟前，尚未停下喘口氣，便見那滴眼淚滴至他胸口── 
　　不假思索的，他立時覆上他的唇，柔軟──恬靜的…… 
　　四片唇相接，吻碎他的意志，卻讓他猛然回神！ 
　　「啊！」初行雁煞時小退數步，拉開了他與琴魔之間親近的距離。 
　　琴魔也著實嚇了一跳，臉上頓時窘紅不已── 
　　　※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※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※ 
　　回到黑暗道，沉重的步伐延至素還真床邊，緊皺的眉，揪疼的心，望著他的睡顏，他脫下鞋靴躺至他身旁，一切的痛楚全化為短短的一句── 
　　「是真也好，假也罷，我寧願長伴你於此！」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【變化】
　　一流的戰將穿上一流的戰袍，要用一流的兵器踏上一流的高峰！ 
　　一句話，宛如宣誓般，一去不復流。 
　　銀色的戰袍代表嶄新的葉小釵；背上的刀劍代表新生的刀狂劍痴。 
　　於是，除去蓮冠，換了臉孔，脆弱的感情崩裂在遙不可知的未來…… 
　　琉璃仙境，一如往常。 
　　一如往常的凴倚窗欄，一如往常的望著他英挺的身影，一如往常的沉溺其中…… 
　　微睜眼，瞧見他走來的身影，一如往常的喚了聲：「早！」 
　　今日，一如往常的喚聲消逝不見，寢室內毫無蹤影，一片的漠然。 
　　白蓮池旁，熟悉的身影立於拱橋上，頭上少了蓮冠，及腰的白髮垂直放下，一身的白衣，認真的臉龐，眼光，盡數落在池央開的灩瀲的白蓮花。 
　　「好美。」他忍不住發出讚歎，伸手，便要採下。 
　　「小心！」背後，風隨行快步走來，一把抱下他半露橋外的身子。 
　　「啊……謝謝。」花沒摘到，卻是差點失足落下，他向風隨行露出赧然的微笑。 
　　聞言，臉上頓時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，對他如此客氣的用語不知該哭還是該笑。 
　　瞧他額上落下兩綹細長白髮，他又笑，「你是……風隨行吧！」 
　　「嗯。」稍稍退開，拉開兩人的距離，無奈的點頭。 
　　「你仍是沒變，和以前一樣的不多話。」 
　　一聽，喜上眉梢，「你記起來了？」 
　　微微一楞，他隨即綻出天真的笑靨，「我的直覺。」 
　　雙肩頓時垮下，果然，他是不該對一個記憶力退化的人要求太多。 
　　見他皺下臉，他不安的問著，「怎麼？我說錯了什麼嗎？」 
　　風隨行搖搖頭，他沒錯，錯的是他對他自己的賭注。 
　　「真的？」絕美容顏蹙起了眉，想在風隨行的臉上找到一絲答案。 
　　艱難的點頭，卻在抬頭的同時發現那張美顏僵直了臉，眼底滿是驚恐，他狐疑的轉身，一臉怒意的葉小釵正朝他疾步走來。 
　　「葉小釵……」風隨行話未竟，葉小釵一伸手便攫住他的手腕，嚇的他躲在風隨行的背後。 
　　「素、還、真！」見狀，他怒極了，咬牙切齒的由口中吐出這混沌不明的三個字。 
　　「啊！」更加躲進風隨行的身側，素還真全身顫慄不已。 
　　「葉小釵，算了。」風隨行委婉的說著，並沒有移開腳步的打算。 
　　算了?!就算他記意力退化也不該忘了我！雙眼迸射出寒人的目光，手在不自覺中抓的更緊；素還真嚇的不知所措，連手裏的疼痛也不敢喊出聲。 
　　刀……刀疤，他臉上的刀疤讓他認出他是誰，但……但他待他總是一臉的不悅，令他不敢直呼他的名諱。 
　　「葉小釵──」見勸阻無效，風隨行乾脆橫擋在葉小釵跟前，阻止他近幾發狂的舉動。 
　　「哼！」一把推開風隨行，葉小釵毫不留情的拖著素還真便走。 
　　「葉……葉小釵──」結結巴巴的吐出這三個字，他好怕，真的怕。 
　　回到素還真的寢室，他一把將他摔至床上，低頭沉沉的問著，「你是誰？」 
　　「素……素還真。」之前的每一天他都是這樣的逼問他，所以不管他記不記的起他是誰，他的答案永遠只有一個──素還真！ 
　　「嗯？」看見他眼底的懼意，他的怒氣就瀕臨在爆發邊緣，尤其是方才他讓風隨行摟著他，這口氣更讓他嚥不下去！什麼記憶力退化！就算這樣，他也不該如此，他是他的呀，難道他不知？ 
　　囁嚅的收回目光，他蜷縮起身子往一角落靠去。 
　　他的舉動令他憤恨至極，粗魯的伸手將他一把帶入懷裡。 
　　「啊！」窩入他的懷裏，他仍是怕的不敢移動身子。 
　　咦？挑了挑眉，手掌滑到他的腰際，腰帶瞬然扯落。 
　　他微微一怔，身子怕的禁不住發抖。 
　　低下眼，手邊動作依是沒有停止，陸續褪下他的衣袍，襯衣，然後── 
　　一聲輕歎逸出。 
　　聞聲，他抬起無措的雙眼，定定的望住他。 
　　拉上絲被，包住他身無寸縷的身子，在回頭望了他一眼後，他隨即旋步離去，留下一臉茫然的他。 
　　素還真，難道我們必須這樣相處下去？ 
　　掩上房門，葉小釵心頭喟然暗忖。 
　　　※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※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※ 
　　猛地睜眸，胸前的起伏不定說明了他此時的心亂。 
　　看了看四周，此處是琉璃仙境，他所在的位置是後山的涼亭，一切景象未曾改變。 
　　那方才……是夢？ 
　　驀然起身，葉小釵提腳直奔待在白蓮池的素還真。 
　　一把抓住他的雙肩，仔細地審視他的臉，雙頰莫名顯現嫣紅。 
　　「葉……葉小釵。」素還真被他看的渾不自在。 
　　是他的錯覺嗎？怎麼他覺得他似乎年輕了不少──不，該說是他的舉止不再似之前沉穩。 
　　「怎麼了嗎？」他困惑的問著。 
　　你有事瞞我？敏感的神經讓他察覺這其間定不單純。 
　　「沒……沒的事。」他的心煞時漏跳一拍。 
　　真的？他瞇起眼。 
　　「真的。」他很快地恢復鎮定。 
　　聞言，他緩緩放開雙手，眼底仍是閃著不確定。 
　　見他不再問，他這才稍稍安下心來。 
　　黯下雙眸，葉小釵邁步便走。 
　　待他離開他的視線，緊繃的心緒終於緩了些。 
　　突地，葉小釵回奔，攫住他的雙手，低頭便吻住素還真的唇。 
　　來不及反應，素還真頓時瞠大眼，仍舊一同纏吻了起來。 
　　喘息間，葉小釵雙唇滑到素還真耳邊低語──白蓮，但願你不是騙我…… 
　　一聽，他倏然一震── 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【枯腸】

　　執下蓮冠，繫上白紗，淡默轉身，褪下一身玄黑道袍，換上素靜白衣，素還真在素續緣的靈柩前的一小棚子內靜坐。 
　　沒有淚，沒有聲音，閉上的雙眼微微顫動，抿緊的朱唇在那張平靜的臉龐上清現了內心無比的哀痛。 
　　「狂刀，」雙眸仍是緊閉，輕啟的朱唇洩露了唯一的情緒，「麻煩你將素續緣放入棺內。」 
　　應聲，狂刀照做了；他，仍是靜坐在棚內，絲毫沒有起身之意。 
　　為何動不了？ 
　　他無聲的暗問自己；如果他不說，又有誰知他的雙腿早已麻痺到沒有任何感覺。 
　　為何哭不出聲？ 
　　至少……流下一兩滴淚，說明自己的悲傷。 
　　為何──竟是哭不出聲、流不出淚、喊不出來……？ 
　　不去想──是不想再見那張脆弱的臉孔…… 
　　不去碰──是不想承認已成的事實…… 
　　不去看──是不想再次承受那撕心裂肺的慟！ 
　　孤獨……許久了呀── 
　　他明白，幸福總在遙遠的雲端深處，自己，總是搆不到── 
　　唯一的子嗣，在自己矛盾與錯愛的心態下逐漸成長，逐漸茁壯，或許──當初不認他是對的？身為素還真的孩子，肩上的負擔絕不比自己少，於是他開始佯裝無情，拒絕他對風釆鈴與素續緣的關愛，刻意疏遠，冷漠的連自己都快認不清自己，結果呢？ 
　　每回他們見面，總是聚少離多，他能做的，只有讓他遠離這個詭譎多變的武林，當個快快樂樂的真神仙，最多，給與他無言的鼓勵，然後，又離去。 
　　捫心自問，他不曾後悔過。 
　　若是論原由，該是那顆自己曾經放縱的心。 
　　緩緩睜開眸，逃避太久了呀，壓抑下的心，感情卻是波濤洶湧，有些話，終究還是說不出口── 
　　「續緣呀……」起身朝棺木走去，眼角的淚代表他說不出的話語。 
　　……我永遠活在你的心中…… 
　　腦海掠過當續緣還是不知名時的話語，心，愈往下沉了…… 
　　輕手撫上棺緣，蒼白的臉龐靠著棺蓋，慟，暈開了心間，漸漸佔滿全身── 
　　「高城鼓動蘭釭灺，睡也還醒，醉也還醒，忽聽孤鴻兩三聲；人生只似風前絮，歡也零星，悲也零星，都作連江點點萍──」 
　　更漏殘，夜漫漫，襲身的倦意比不上無止盡的悲痛淵藪。 
　　「葉小釵。」 
　　空洞的心彷若找到一處避風港，安心的往那結實的臂彎靠去。 
　　想起往事？摟著他，一向自尊心極高的白蓮甚少洩露自身的情緒，除了…… 
　　「嗯，恍如昨日。」閉著眼，才能讓眼淚在眼眶中徘徊。 
　　不想了──伸心拭去那張倔強的臉龐上殘留的淚痕，誰道白蓮無情，殊不知無心之人更有情。 
　　「又如何？永難忘懷。」輕啟了唇，嗓音卻是意外地沙啞。 
　　有我，不難。無言的在他胸前繞上圈圈，最後，指向他的心。 
　　搖了搖頭，「枯腸呀──」 
　　……不夠嗎？望住他的眸光瞬時黯了下來。 
　　他起身，埋首他肩上，「我可以相信嗎？」 
　　「嗯。」回答他的，是堅定的語氣。 
　　靠上他臉龐，唇抵著他的，「……相信──」 
　　是的，相信，一如往常的相信。 
　　枯腸，不提了……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【求吻】

　　愛憐的望著那張他魂牽夢縈的容顏，美麗依舊，只是少了點氣息，少了點──令他釋愛不已的笑靨。 
　　你醒來了嗎？ 
　　你知道我在喚你嗎？ 
　　你知道的──你一直知道的，只是你不願醒來而已！ 
　　說一句愛，真有那麼難嗎？ 
　　命可以奉獻給我，身也給了我，心也給了我，就那句話，說不出口！ 
　　所以你選擇沉睡…… 
　　醒來呀──醒來呀…… 
　　是我錯！ 
　　我不該被動的等著你接受我，才讓你在愛我與不愛我之間飄搖晃動！ 
　　你說話呀！ 
　　就算只有一句也好！ 
　　告訴我你仍是一如往常的不信──不信我愛你！ 
　　說話呀！ 
　　為何不說話！ 
　　好！你不願醒來，那我離開！ 
　　旋身，飄白身影晃動！ 
　　驀地，他停下腳步，衣袖被躺在床上的人兒抓住。 
　　你…… 
　　眷戀的吻上蓮瓣，無限繾綣。 
　　纏鬥的唇舌傳來回應，且愈來愈深入，愈來愈狂野── 
　　……唉！罷了！就同你的任性一次──我的白蓮！ 
　　身下的人兒漾起了笑靨，絕美的燦笑！ 
　　那雙目若天星的眸子似乎正訴說著──呵呵！一如往常嘛！